说到读以色列文学,尤其是那些被奉为经典的希伯来语小说,很多人——包括我在内——都有一种“读天书”的无力感。特别是当你拿起尤西·巴尼尔(Yossef Haim Brenner)或者更近期的奥姆里·卡尼夫(Omri Kaniff)的作品,或者是那个在希伯来语世界里大名鼎鼎、却总让外语读者摸不着头脑的“基纳兹特”(Kinatzet,虽非标准术语,但在文学批评语境中常被用来指代那些深植于特定文化土壤、带有强烈宗教或历史隐喻的文本风格)风格的译本时,这种感觉尤为强烈。
我们不妨把这个问题拆开揉碎了看。为什么这些译本这么难读?这不仅仅是语言转换的问题,而是一场跨越宗教、历史和文化壁垒的艰难跋涉。
一、 语言本身的“重口味”:希伯来语的根与翼
首先,你得明白希伯来语本身就是一门“重型”语言。现代希伯来语虽然是日常用语,但它有着古希伯来语(圣经希伯来语)的骨架,加上意第绪语、阿拉伯语、俄语以及英语的血脉。这种混合本身就让翻译变得极其复杂。
以著名的以色列作家阿摩司·奥兹(Amos Oz)或大卫·格罗斯曼(David Grossman)的作品为例,他们的句子结构往往充满了词根游戏。希伯来语是屈折语,大多数词都基于三个辅音组成的词根(Shoresh)。比如,词根“כתב”(K-T-V)可以衍生出“כְּתָב”(书写)、“כְּתַבְיַן”(手稿)、“כְּתַבְתָּ”(你写)、“מִכְתָּב”(信件)、“כְּתוּבָה”(婚约)等等。
举个生活化的例子: 想象一下,你在中文里写一个“信”字。它既可以指“信件”,也可以指“相信”,还可以指“信仰”(信心)。但在希伯来语里,这种关联通过词根被极大地强化和系统化。如果一个以色列作家在小说里用了一个看似普通的动词,它可能同时回响着《塔木德》中某个法律条款的记忆,或者《圣经》里某段先知的话语。
译者面临的第一个困境就是:译得直白,就丢了层次;译得学术,就丢了可读性。
许多基纳兹特风格的小说,作者故意使用一些古老的、近乎圣经的句式,或者掺杂拉比犹太教(Rabbinic Judaism)的术语。这些术语在希伯来语读者看来是“文化常识”,但在英语或中文译本中,它们变成了需要脚注解释的“外来词”。一旦脚注太多,阅读流畅感就没了;一旦不加解释,读者就完全迷失。
二、 宗教隐喻的“隐形墙”
这是最核心的问题。希伯来文学,尤其是那些探讨身份、历史和大屠杀题材的小说,深深植根于犹太教的宗教文化土壤中。这种土壤对非犹太裔读者来说,是一片陌生的荒野。
1. 塔木德式思维 vs. 线性叙事
希伯来文学中常见的一种叙事技巧,源自《塔木德》的辩论传统。角色之间的对话不是简单的你来我往,而是一种多线程的、自我质疑的、充满引经据典的辩论。
- 普通小说:A说:“我饿了。” B说:“我们去吃饭吧。”
- 希伯来文学:A说:“胃里那股空虚感,让我想起《先知》中以利亚的经历……” B说:“但你不能总是把日常琐事神学化,看看《米德拉什》里怎么说……” A反驳:“那是不同的语境……”
这种写法在原文中充满了智力快感和文化共鸣,但翻译成英语或中文后,如果没有相应的文化背景,读者会觉得:这两人在胡言乱语,为什么吃个饭要扯上先知?
2. 弥赛亚时间与历史时间
在希伯来文学中,“救赎”(Geulah)不仅仅是一个神学概念,它是一个时间维度。小说中的人物往往生活在一种“等待”的状态中——等待救赎、等待和平、等待意义的显现。这种时间感与西方现代文学中的“线性进步时间”完全不同。
例如,在伊扎克·贝塞斯(Yitzhak Bger)或耶胡达·阿mi하이(Yehuda Amichai)的诗歌化散文中,过去、现在和未来是重叠的。大屠杀的阴影、第二圣殿的毁灭、出埃及的经历,全部压缩在同一个当下。译者在处理这种时间跳跃时,很难用目标语言的语法结构来承载这种“同时性”。结果往往是译文显得支离破碎,读者读起来云里雾里。
3. 具体的宗教隐喻案例
让我们看一个更具体的例子。假设小说中有一个场景:一个角色在早餐时吃了一块面包,作者写道:
“他撕下面包,那声音像撕裂了沉默的圣所。”
在希伯来语原文中,“圣所”(Heikhal)一词可能带有更深的《以西结书》或《米德拉什》的意象,暗示着神性的缺席或隐匿。但在英语译本中,它可能只是被译为“sanctuary”或“temple”,读者只能得到一个普通的教堂概念,完全错过了其中蕴含的“神圣空间被世俗撕裂”的悲剧感。
这种语义损耗在每一页都在发生。译者不是不懂这个词,而是知道无论如何选词,都无法在目标语言中重建那份厚重的宗教隐喻网络。
三、 译者的三重困境
基于上述的语言和文化差异,译者在翻译希伯来文学名著时,常常陷入一种被称为“不可译性的诅咒”的困境。我们可以将其归纳为三重矛盾:
困境一:忠实于文本 vs. 忠实于读者
- 忠实于文本:意味着保留所有的文化负载词、宗教典故、双关语。结果就是译文充满了脚注,阅读体验如同在考古现场搬砖,沉重且枯燥。
- 忠实于读者:意味着意译,把希伯来式的隐喻转化为目标读者熟悉的表达。但这往往被批评为“归化过度”,丢失了原作的异质性,把一部以色列小说变成了一部普通的欧美小说。
很多译本之所以“难读”,正是因为译者试图在两者之间走钢丝,结果两头不靠岸。读者既没有得到原文的韵味,又被生硬的翻译腔劝退。
困境二:现代希伯来语的“复古”倾向
当代希伯来文学有一个显著特点:作家们有意模仿圣经希伯来语或拉比希伯来语的句式,以创造一种历史的厚重感和民族认同感。
例如,作家可能使用圣经中常见的“和……”(waw-consecutive)句式,或者重复使用某些古老的连接词。在现代希伯来语日常对话中,这显得刻意且拗口,但在文学语境中,这是一种风格选择。
当译者面对这种“复古”句式时,难题来了:
- 如果译成流畅的现代英语/中文,就失去了那种古朴的、仪式感的语调。
- 如果译成仿古风格的英语(如钦定版圣经风格)或文言文,又会显得滑稽且不自然。
困境三:政治与宗教的雷区
希伯来文学往往涉及以色列国族建构、阿以冲突、正统派与世俗派的矛盾等敏感话题。译者不仅是语言转换者,某种程度上也是文化阐释者。
举个例子,希伯来语中有一个词“halakha”(犹太律法),还有一个词“derekh eretz”(字面意思是“土地的道路”,引申为常识、得体、世俗礼仪)。在许多小说中,人物冲突就源于这两者的张力。
- 译者如果将“derekh eretz”简单译为“common sense”(常识),就抹去了其作为“世俗现代性”与“宗教律法”对立面的文化政治含义。
- 但如果加解释,又显得啰嗦。
这种细微的政治和宗教立场,在翻译中极易被误读或淡化,导致译本在某些读者群体中引发争议,也被认为“难懂”——因为读者感觉作者好像话里有话,但译者没把话说明白。
四、 为什么我们还需要读这些“难读”的译本?
说了这么多困难,你可能会问:既然这么难读,为什么还要费劲翻译和阅读?
原因很简单:因为这些隐喻和文化差异,恰恰是这部文学的价值所在。
希伯来文学的魅力,不在于它提供了一个轻松的故事,而在于它迫使读者进入一个异质的思维世界。那个世界里,吃饭要感恩,死亡要辩论,历史是活着的幽灵,宗教是日常的空气。
- 对于学术研究:这些译本是人类学和社会学的珍贵档案,记录了犹太人在现代性冲击下的精神轨迹。
- 对于普通读者:虽然难读,但一旦你突破了那层“文化壁垒”,你会发现其中的情感是普世的。那些关于失去、信仰、身份认同的挣扎,在任何文化中都能引起共鸣。
如何改善阅读体验?
- 接受“慢读”:不要指望像读侦探小说那样一口气读完。遇到不懂的宗教隐喻,停下来查一下,或者接受那种“朦胧感”。
- 选择好的译本:不同译者的风格差异巨大。有些译者偏向学术化(如Robert Alter),有些偏向文学流畅性(如Samuel Holtberg)。对于初学者,可以先从David Grossman或Amos Oz的热门译本入手,他们的译者通常会在可读性和文化保留之间找到较好的平衡。
- 辅助阅读:结合相关的背景介绍,比如了解《塔木德》的基本思维模式,或者以色列的历史背景,会大大降低阅读门槛。
结语
基纳兹特风格的希伯来文学译本之所以难读,并非译者无能,而是因为它承载的是一种高密度、高语境、高宗教情感的文化文本。它像是一块坚硬的黑麦面包,需要细细咀嚼才能尝出背后的麦香和发酵的酸味。
每一次翻译,都是一次对原作的“背叛”与“重生”。译者在宗教隐喻的迷宫中摸索,试图在语言的悬崖边搭建桥梁。我们作为读者,虽然步履蹒跚,但正是这种艰难,让我们得以窥见另一个灵魂深处的风景。
所以,下次当你面对一本“难读”的希伯来文学译本时,不妨把它当作一场探险。那些让你困惑的句子,或许正是作者精心埋藏的、通往以色列精神核心的秘密通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