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西金秀瑶寨老人坚持用祖辈语言教孙辈唱盘王歌 瑶语方言差异让不同支系交流成难题 双语课堂如何守护濒危语言遗产
清晨六点，广西金秀大瑶山的雾气还没散尽，68岁的韦阿婆就已经坐在堂屋的火塘边了。她怀里抱着六岁的孙子小石头，手里拨弄着一把旧二胡，开口唱的第一句是：”盘王大歌唱起来嘞，祖辈的智慧传下来……”
这是金秀瑶寨无数个普通的早晨之一，但在这看似平常的场景背后，却藏着一个正在消失的奇迹——一种拥有千年历史的语言，正在老一辈人的坚持下，试图找到通向下一代的桥梁。
一
金秀大瑶山位于广西中部，是瑶族同胞世代生活的家园。这里的瑶族支系众多，有盘瑶、茶山瑶、花篮瑶、坳瑶、山子瑶五大支系，每个支系都有自己的方言，彼此之间有时候连基本的日常交流都困难。
“我们茶山瑶说话像唱歌，盘瑶说话像吵架，花篮瑶说话像念经。”韦阿婆用带着浓厚口音的普通话笑着这么说。这句玩笑话背后，是一个严肃的现实——瑶语内部的语言差异之大，甚至超过了某些不同国家语言之间的差异。
根据语言学家的研究，瑶语属于苗瑶语系苗瑶语族，金秀地区的瑶语方言可以分为三大方言区：盘瑶方言、茶山瑶方言和花篮瑶方言。这三种方言之间，语音、词汇、语法都存在显著差异。
举个具体的例子来说明这个问题：
在茶山瑶方言中，”水”读作”nong”，”火”读作”hmu”，”人”读作”ni”。
在盘瑶方言中，”水”读作”tsui”，”火”读作”vu”，”人”读作”zhu”。
在花篮瑶方言中，”水”读作”sui”，”火”读作”fo”，”人”读作”ni”。
别看只是几个字的发音差别，这些差异累积起来，就构成了不同支系瑶人之间沟通的障碍。如果你是一个茶山瑶人，去盘瑶的村寨办事，很可能连去卫生院的路都问不清楚。
这种语言差异不仅体现在日常用语上，更体现在瑶族最珍贵的文化瑰宝——盘王歌中。
盘王歌是瑶族祭祀祖先盘王的大型史诗，内容涵盖瑶族的历史、迁徙、生产、生活、信仰等各个方面，是瑶族的”百科全书”。每一首盘王歌都有固定的唱词和曲调，由寨中的长老传授给年轻人，代代相传。
但问题在于，不同支系的盘王歌，唱词的发音、用词、甚至曲调都有差异。茶山瑶唱的盘王歌，盘瑶人听了只能明白个大概；盘瑶唱的，花篮瑶人又觉得别扭。这就导致了一个尴尬的局面——瑶族内部的文化传承，因为语言差异而变得支离破碎。
二
韦阿婆是金秀县忠良乡茶山瑶寨的一名普通老人，同时也是寨子里为数不多的盘王歌传承人之一。
“我六岁开始学唱盘王歌，跟着我爷爷学。”韦阿婆回忆起小时候的场景，眼神里有一种温柔的光，”那时候寨子里的老人家都会唱，晚上围着火塘，老一辈唱，年轻的一边听一边学。现在不行了，年轻人都不学了，出去打工，孩子都送去县城读书，瑶话都说不利索了。”
韦阿婆说这话的时候，小石头正坐在她腿上，认真地看着她的嘴唇怎么动，跟着一起唱。孩子唱的音准不太对，语调也有偏差，但韦阿婆的脸上始终带着笑容。
“我孙子现在六岁了，我说什么都要他学。他说他要去县城读书，我说去读书也要记得自己的根在哪里。”
在金秀的大部分地区，像韦阿婆这样的老人还有很多。他们用自己的方式，努力守护着即将断裂的文化链条。
然而，现实的情况并不乐观。根据金秀县民族事务局的最新统计，全县瑶族人口约9万人，其中能够用本民族语言流利交流的比例，在50岁以下的人群中已经不足30%。而在10岁以下的儿童中，能够用瑶语进行日常对话的比例更是低于15%。
这个数字背后，是一个正在加速消失的语言生态。
“语言不是一个东西，不是一张纸，说没了就没了。语言是一个人理解世界的方式，一个民族看待世界的眼睛。”广西民族大学的语言学教授李天明，近年来一直在金秀地区进行瑶语保护调研。
李教授说，瑶语的金秀方言区，共有三个主要方言，每个方言下面还有若干土语。以盘王歌的唱词为例，同一首盘王歌，在不同支系的口传中，歌词的用词、语法结构甚至故事细节都有差异。这种差异不仅是因为语言的演变，更是因为不同支系在长期的历史发展中，形成了各自独特的文化表达方式。
“如果我们只保留一种方言的盘王歌，那其他支系的表达方式就永远消失了。这不是文化的传承，这是文化的简化。”李教授强调。
三
面对这种困境，金秀县近年来开始探索一种新的保护路径——双语课堂。
在金秀县城的一所小学里，记者看到了这样一幅场景：教室里，孩子们围坐在一起，老师用瑶语和普通话交替教学。课堂上，老师教大家唱盘王歌的一段，先用瑶语唱一遍，然后用普通话解释歌词的意思，再让孩子们用瑶语跟唱。
“瑶语唱歌的时候，孩子们特别有精神。”语文老师黄丽娟说，”用瑶语唱的时候，他们能感受到语言的韵律，那种快乐是学普通话时不一样的一种快乐。”
但这门课程的推行并不容易。
第一个难题，就是师资。全县能够用瑶语流利教授盘王歌的老师，凤毛麟角。大多数老师虽然是瑶族人，但自己也是在普通话环境中长大的，瑶语说得不太标准，教起孩子来底气不足。
第二个难题，是教材。盘王歌的唱词不同支系之间差异很大，编一本统一的教材，到底用哪个支系的方言？用茶山瑶的，盘瑶的家长可能不愿意；用盘瑶的，茶山瑶的家长又有意见。
第三个难题，是时间。学校的课程安排已经很满了，双语教学的时间从哪里挤？每周只有一节课的话，效果有限；如果增加课时，其他科目就会被挤压。
“我们做了一些尝试。”金秀县民族事务局副局长莫小燕介绍，”我们在几所小学试点了双语教学，邀请了寨子里的老人来当客座教师，把盘王歌的传唱纳入课外活动。同时，我们组织语言学者对各支系的盘王歌唱词进行了记录整理，尝试编撰一套多元的教材。”
但莫副局长也坦言，这个过程很慢，而且资金和人力投入都很有限。”双语课堂只是一个开始，真正要守护好这些濒危的语言遗产，需要更多的社会关注和支持。”
四
在金秀县罗香乡的一个村寨里，记者遇到了另一位坚持用瑶语教孩子的老人——72岁的盘爷爷。
盘爷爷是盘瑶支系的传承人，他教孙子唱盘王歌的方式，和韦阿婆有些不同。盘爷爷不只是一遍遍教孩子唱词，而是会给孩子讲每一个词背后的故事。
“这个’盘王’不是一个人，是我们的祖先，是我们的根。”盘爷爷说，”你唱这一句’翻山涉水过漓江’，你爷爷的爷爷就是沿着这条路从湖南过来的。你不知道这段历史，你就不知道自己是哪里来的。”
这种教学方式，把语言学习和文化传承紧密结合在一起。孩子学到的不只是一个词汇的发音，更是这个词背后承载的历史记忆和文化意义。
但盘爷爷也面临着和韦阿婆一样的困境——他的孙子现在在县城上小学，周末才回寨子里。平时孩子说的都是普通话，偶尔说一句瑶语，盘爷爷听着都觉得别扭。
“孩子跟我说瑶话，我听着高兴，但我知道他说的不够标准。”盘爷爷有点无奈，”他在学校都是说普通话，回来跟我们说几句，我们听着就满足了。但要他像我们年轻时那样流利地用瑶话交流，太难了。”
这种无奈，在金秀的大多数瑶族家庭中都存在。年轻父母忙于打工，孩子要么由老人照看，要么被接到县城读书。无论哪种情况，孩子接触瑶语的时间和机会都在急剧减少。
更深层的问题是，语言的使用场景在消失。
“以前我们在寨子里，做生意、办婚事、祭祀祖先，都要用瑶语。现在呢？去镇上的集市，说的都是普通话；孩子在学校，讲的是普通话；连村里的广播，都是普通话。瑶语的使用空间越来越小了。”韦阿婆说。
当一个语言不再在日常生活中被使用，它就变成了一个”博物馆语言”——只在特定的场合、由特定的人来使用。这种语言还能存活吗？语言学家的回答是：很难，但不是完全没有可能。
五
语言学家李天明教授认为，双语课堂的价值，不在于让所有孩子都变成瑶语双语者，而在于为濒危语言保留一个”生存空间”。
“语言的生命力，不在于有多少人会说，而在于说的人有没有场景、有动力去说。”李教授说，”双语课堂给孩子创造了一个使用瑶语的正式场景。在这个场景里，孩子会感受到瑶语的价值——它不是落后的、没用的语言，它是可以被写在课本里、被老师教授的语言。”
更重要的是，双语课堂还承担着一种文化认同的功能。
“一个孩子学会了用瑶语唱盘王歌，他就知道了自己属于哪一个群体。”李教授说，”这种认同感，是他在未来人生道路上非常重要的精神支撑。”
在金秀县，除了学校的双语课堂，还有一些民间的力量也在努力。
盘王歌传唱协会成立于2018年，由寨子里的老人和返乡的年轻人共同组建。他们每周在寨子里的公共活动场所举行一次传唱活动，老人教孩子唱盘王歌，年轻人用手机录下来，整理成音频和视频资料。
“我们不只是想保护歌，我们想保护的是一种生活方式。”协会的发起人之一、35岁的盘建国说，”瑶语也好，盘王歌也好，这些都是我们瑶族人的生活方式的一部分。如果我们把这一部分丢掉了，我们就不再是我们了。”
盘建国大学毕业后回到金秀，他发现自己能用瑶语和寨子里的老人聊天，但和同龄的瑶族人交流时，有时候会说不上几句瑶语。这种现象让他震惊，也让他坚定了要做些什么的决心。
“我开始思考，为什么我们的年轻人不会说瑶话了？答案很简单——没有环境。我们从小就在普通话的环境里长大，瑶语没有用武之地。那我们就创造用武之地。”
于是，盘建国开始组织传唱活动，并利用社交媒体平台，把活动的内容发布出去。没想到，这些视频在网络上获得了不少关注，甚至有一些在外地工作的瑶族年轻人看到后，主动联系盘建国，表示想学习瑶语和盘王歌。
“这让我看到了希望。”盘建国说，”语言的保护不能只靠老人，必须让年轻人参与进来。只有年轻人觉得瑶语有用、觉得瑶语酷，这个语言才能活下去。”
六
回到韦阿婆的家里，小石头已经学会了唱盘王歌的一段。他站在全家人面前，用不太标准的瑶语，认真地唱了一遍。
“爷爷教我的，”小石头有些害羞地说，”老师说，这是我们瑶族人的歌。”
韦阿婆的眼眶有点红。她知道，孙子的瑶语不会像她年轻时那样流利，知道这个世界的变化不是她能改变的。但她更知道，只要还有人愿意教，愿意学，这首古老的山歌就不会消失。
“我要教他唱完整首盘王歌，”韦阿婆说，”哪怕他长大后去了很远的地方，只要他会唱这首歌，他就不会忘记自己是谁。”
这是金秀瑶寨千千万万个老人共同的心愿，也是双语课堂、民间传唱、家庭传承等多种力量正在共同守护的东西。
语言的保护从来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它需要的不只是政策的支持、资金的投入，更需要整个社会的认知和参与。当一个民族的语言开始消失，消失的不只是一个表达工具，而是一种独特的思维方式，一种理解世界的方式，一份不可替代的文化记忆。
但在金秀的大瑶山里，这种记忆正在被一代又一代人传递下去。老人教孩子唱盘王歌的声音，在山谷间回荡，虽然微弱，却从未停止。
也许有一天，小石头会长大，会离开寨子去更远的地方读书工作。但他会记得，自己的爷爷、奶奶、外公、外婆，曾经用一种很美的语言，唱过一首很古老的歌。
这首歌的名字叫——盘王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