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圣经到阿格农:希伯来文学名著中文翻译如何跨越语言鸿沟 选哪个译本最靠谱
一、一条被遗忘的知识河流
想象一下,你坐在以色列特拉维夫的旧书店里,指尖划过书脊上一行弯曲的字母——这行文字在几千年前曾在沙漠中响起,在两千年前的圣殿里被诵读,在一战前后的东欧犹太社区里被低声呢喃,然后在一百年后的上海或北京的某张书桌上,被一个译者逐字逐句地翻译成中文。
这不是科幻,而是正在发生的文学迁徙。
希伯来文学是中国读者认知中最”陌生”的文学版图之一。我们读《圣经》,但那不是文学意义上的希伯来文学史;我们听说以色列,却不知道这个国家在19世纪末到20世纪中叶曾爆发过一场”希伯来文学复兴”,诞生过诺贝尔文学奖得主;我们对卡夫卡、伯尔、君特·格拉斯如数家珍,却对什穆埃尔·约瑟夫·阿格农、埃特加·凯雷特、大卫·格罗斯曼知之甚少。
而翻译,就是那条让这条河流流向中国的桥梁。
二、希伯来语:一种”死而复生”的语言
要理解翻译的难度,首先得理解翻译的对象。
希伯来语是世界上最特殊的一种语言——它在公元2世纪左右作为日常口语消亡了,成为纯粹的宗教和文学语言,然后在19世纪末20世纪初被一位叫埃尔耶泽·本-耶胡达的立陶宛犹太人”复活”,重新变成以色列人的母语。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现代希伯来文学的翻译,本质上是在两种极端不同的语境之间搭建桥梁:一边是两千年的古典文本(圣经、塔木德、中世纪诗歌),一边是二十世纪才重新诞生的现代用法。同一个词,在《出埃及记》里叫”红海”,在现代以色列小说里可能指的是特拉维夫的海滩;同一个语法结构,在先知书里是神谕,在阿格农的小说里是市井对话。
中文和希伯来语之间的距离,比中文和英语的距离大得多。
英语和中文虽然分属不同语系,但至少有几百年的翻译交流史,有成熟的对应词汇和句法转换经验。而希伯来语和中文之间,系统的文学翻译起步于20世纪80年代,很多核心词汇根本没有现成的对应词。比如”torah”(托拉/律法/教导)、”tikkun olam”(修复世界)、”shalom”(平安/你好/再见)——每一个词都是一个文化宇宙,译成中文时译者必须在”音译保留异质性”和”意译追求可读性”之间做出痛苦抉择。
三、从《圣经》到阿格农:翻译史的三个阶段
第一阶段:传教士和犹太学者的奠基(20世纪50年代以前)
最早的希伯来文学中文翻译,几乎全部来自《圣经》。
1823年,英国传教士马礼逊(Robert Morrison)完成了第一部中文《圣经》译本,但这主要基于希腊文和拉丁文武加大译本,不是直接从希伯来原文翻译的。真正从希伯来原文翻译中文《圣经》的工作,要到19世纪末20世纪初才开始。
1919年出版的”和合本”《圣经》,虽然主要参考的是英文译本,但其中大量希伯来诗歌段落(如《诗篇》《雅歌》)的中文表达,已经展现出译者对希伯来平行体诗学的理解——比如”死荫的幽谷”(诗篇23:4)这种极具画面感的翻译,至今仍是中文读者心中的经典。
这一阶段的特点:宗教优先于文学,神学优先于审美。
第二阶段:学术引介的起步(1980-2000年)
改革开放后,中国学术界开始系统地译介世界文学。希伯来文学的翻译也进入了新阶段。
1980年代,上海译文出版社和译林出版社陆续推出了一些希伯来文学作品,但数量极少,且以”经典中的经典”为主——《圣经》选段、少数现代诗歌。阿格农的作品因为语言难度太大,长期没有被完整译成中文。
1990年代,随着中国国际地位的提升和对”冷门文学”的兴趣增加,一些学者开始有意识地进行希伯来文学的系统翻译。上海外国语大学的学者群体在这一时期做出了重要贡献,他们不仅翻译作品,还系统研究希伯来文学史,为后续翻译奠定了学术基础。
这一阶段的特点:学术主导,翻译服务于研究,读者群体极小。
第三阶段:文学出版的觉醒(2010年至今)
2010年以后,中国出版界对以色列文学的兴趣突然激增。这背后有几个原因:
- 诺贝尔奖效应:2015年白俄罗斯作家斯维特兰娜·阿列克谢耶维奇获奖后,出版界对非主流语种文学的关注度大幅提升。虽然阿格农早在1966年就已获奖,但中文世界对他的系统译介一直滞后。
- 中东地缘政治的热度:以色列作为一个国家频繁出现在中国读者视野中,引发了对以色列文化的好奇。
- 出版人的敏锐:一些出版社开始意识到,希伯来文学是中国读者认知中的”空白地带”,填补这个空白本身就是一种文化价值。
2018年,人民文学出版社出版了《阿格农短篇小说选》,这是中文世界第一部系统译介阿格农作品的选集。2020年代,更多以色列当代作家的作品被翻译引进,埃特加·凯雷特、伊夫吉尼·多尔马托夫斯基等人的作品开始进入中国读者的书架。
这一阶段的特点:商业化与学术性并存,翻译质量参差不齐,读者选择困难。
四、翻译希伯来文学的核心难点
难点一:双轨语言传统
希伯来文学有一个独特的传统:作家往往同时使用希伯来语和意第绪语创作。阿格农就是典型例子——他主要用希伯来语写作,但他的妻子和许多同时代作家使用意第绪语。意第绪语是一种犹太人的德语方言,用希伯来字母书写,词汇中混合了德语、希伯来语和阿拉姆语。
当一部作品同时涉及这两种语言时,翻译的复杂度呈指数级上升。比如阿格农的短篇小说中,有时希伯来语用于叙事,意第绪语用于对话,用以区分”正统派”角色和”世俗派”角色的语言习惯。这种微妙的语言区隔,在翻译成中文时几乎无法保留,译者只能放弃这种区分,或者用其他方式(如文白夹杂)来模拟。
难点二:圣经语言的渗透
现代希伯来语作家——尤其是阿格农这一代——深受圣经语言的影响。他们的句式、用词、隐喻系统大量借用圣经希伯来语。一个以色列读者读到某个词时,会自然联想到它在《圣经》中的出处和含义;但中文读者如果没有相应的文化储备,就只能读到字面意思。
比如阿格农小说中经常出现”应许之地”的意象,这个词对以色列读者而言包含《创世记》中上帝与亚伯拉罕立约的整个神学传统;但翻译成”应许之地”后,中文读者可能只理解为一个地理概念,丢失了宗教和历史的厚度。
难点三:文化专有项的处理
希伯来文学中充满了只有犹太文化内部才能完全理解的元素:宗教节日(逾越节、住棚节)、律法概念(kashrut/洁食、shabbat/安息日)、历史事件(大流散、大屠杀)、地名(耶路撒冷、锡安、加利利)等。
翻译策略通常有三种:
- 直译+注释:最学术的做法,但可能让普通读者感到枯燥
- 意译替换:将文化专有项替换为中文读者熟悉的对应物,但会损失异质性
- 音译保留:保留原文发音,让读者感受到”陌生感”,但可能造成理解障碍
优秀的译者往往根据文本性质和读者对象,灵活组合这三种策略。
难点四:诗歌与散文的韵律问题
希伯来圣经中的诗歌(如《雅歌》《雅各临终的祝福》)有独特的韵律和节奏系统,主要依赖平行体(parallelism)而非押韵。翻译成中文时,如何在保持意义准确的同时保留文学美感,是一个永恒的难题。
以《雅歌》的翻译为例:
- 原文:”你的爱情比酒更美”(雅歌1:2)
- 和合本:”你的爱情比酒更美”
- 另一译本:”你的爱是比酒更令人陶醉的”
两种译法各有得失:前者简洁有力但略显平淡,后者更富有文学性但稍显冗长。
五、译本推荐:每个类别的”最靠谱”选择
《圣经》译本
和合本(1919年)
这是中文世界流传最广、影响最深的《圣经》译本,没有之一。
优势:
- 语言典雅,半文半白的表达具有独特的文学美感
- 几个世纪以来被无数中文读者阅读,形成了稳定的接受传统
- 很多表达已经成为中文的固定成语,如”以眼还眼”、”压伤的芦苇”、”代罪羔羊”
劣势:
- 部分翻译基于英文译本而非希伯来原文
- 语言风格较为古旧,现代读者可能需要适应
- 某些神学立场带有新教倾向
新译本(1992年)
由中国基督教两会翻译,直接在希伯来原文基础上翻译。
优势:
- 更接近希伯来原文
- 语言更符合现代中文习惯
- 神学立场相对中立
劣势:
- 文学美感略逊于和合本
- 流传度不及和合本
推荐建议: 如果是为了文学阅读和理解希伯来文学传统,推荐和合本——因为它本身就是希伯来文学进入中文世界的历史载体,许多后来的中文希伯来文学翻译都参照了和合本的表达方式。如果是为了学术研究,推荐新译本或思高本(天主教译本,也有从希伯来原文翻译的版本)。
阿格农作品
《阿格农短篇小说选》(人民文学出版社,2018年)
这是目前中文世界最系统的阿格农作品译本,由上海外国语大学的希伯来文学研究团队翻译。
优势:
- 译者群体具有深厚的学术背景,翻译质量相对可靠
- 选篇覆盖面广,涵盖了阿格农不同创作时期的代表作
- 附有译者前言和注释,帮助读者理解文化背景
劣势:
- 部分译文的语言风格偏学术化,文学性稍弱
- 注释有时过于冗长,打断阅读体验
代表译作推荐:
- 《婚约》——阿格农最著名的短篇小说,讲述一个犹太少年在耶路撒冷的成长故事
- 《 dokument 》——探讨身份认同的经典作品
- 《阶梯》——关于信仰与理性的深刻探讨
当代以色列文学
《突然,一个炎热的夏天》(埃特加·凯雷特著,人民文学出版社)
埃特加·凯雷特是当代以色列最知名的作家之一,他的写作风格幽默、短小、充满都市感,翻译难度相对较低。
优势:
- 语言风格活泼,接近中国年轻人的阅读习惯
- 故事结构简单,翻译中的文化损耗较少
- 译者对原文的理解较为准确
《战争、性、爱、死亡》(伊夫吉尼·多尔马托夫斯基著)
这位俄裔以色列作家的作品涉及战争、移民、身份认同等主题,翻译难度中等。
其他重要译本
《耶路撒冷三千年》相关原著
虽然这不是文学作品而是历史著作,但作为了解希伯来文学背景的重要读物,值得推荐。
以色列当代短篇小说集
一些出版社推出了以色列当代短篇小说的合集,涵盖多位作家的作品,适合作为入门读物。
六、如何选择适合自己的译本?
如果你是文学爱好者
建议从阿格农短篇小说选入手。阿格农的作品既有文学深度,又有可读性,而且他的语言风格相对”标准化”——不像一些当代作家那样大量使用俚语和网络语言,翻译难度相对可控。
如果你是学术研究者
建议直接阅读原文,或使用多版本对照的方法。比如同时阅读和合本和新译本的《圣经》相同段落,对比翻译差异,理解翻译背后的神学和文化考量。
如果你是普通读者,只是想”了解一下”
建议从埃特加·凯雷特的作品开始。他的故事短小精悍,语言现代,阅读门槛低,而且中文译本的质量相对较高。
七、一个具体的翻译案例:阿格农《婚约》的跨语言旅行
让我们用一个具体例子来说明翻译是如何”跨越鸿沟”的。
阿格农的《婚约》讲述了一个19世纪末的犹太少年从立陶宛来到耶路撒冷的故事。开篇有一段经典的描写:
“他走了整整三个月,穿越了无数城镇和村庄,最终站在了耶路撒冷的城门前。”
这个”三个月”在希伯来原文中有一个词”שלשים יום”(shloshim yom),字面意思是”三十天”,但在希伯来语习惯用法中,”三十天”往往被理解为”三个月”(一个月的希伯来语是”chodesh”,字面意思是”月亮”,而”三十”对应月亮的一个周期)。
中文译者面临的选择:
- 直译为”三十天”——准确但可能让中文读者困惑
- 意译为”三个月”——符合中文读者习惯,但丢失了原文的字面趣味
- 加注说明——学术性强,但打断阅读节奏
目前通行的中文译本选择了第二种,译为”三个月”,并在注释中说明原文的字面意思。这是一种务实的翻译策略,既保证了可读性,又保留了学术准确性。
八、结语:翻译是文化的摆渡
希伯来文学的中文翻译,不只是一个语言转换的技术问题,更是一个文化理解的问题。每一个译本都是一次选择——选择保留多少”异质性”,选择让读者走多远的路来理解另一种文化。
选择译本时,不必追求”最权威”的版本,而应该追求”最适合你当前需求”的版本。入门时选择流畅可读的,深入研究时选择学术严谨的,两者并不矛盾,反而是互补的。
希伯来文学是一条长河,从《圣经》流淌到阿格农,从耶路撒冷流向上海和北京。每一个译者都是这条河上的摆渡人,而每一个读者,都是彼岸的等待者。
你准备好了吗?
附:推荐阅读顺序
- 入门:埃特加·凯雷特《突然,一个炎热的夏天》
- 进阶:阿格农《阿格农短篇小说选》
- 深化:《圣经》和合本选读(重点阅读《诗篇》《雅歌》《传道书》)
- 拓展:以色列当代文学短篇合集
- 原典:如有条件,学习基础希伯来语,直接阅读原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