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到阅读外国文学,咱们中国读者其实挺“苦”的。
这种苦,有时候不是书难懂,而是译本坑太多。你可能在朋友圈看过这种吐槽:“刚买了本名著,读两页发现主角名字前后不一致”、“这句子通顺是通顺,但完全没了原著那股劲儿”。而在所有被吐槽的重灾区里,希伯来文学(也就是以色列文学)的中文译本,绝对算是个典型的“深坑”。
很多人可能觉得奇怪:希伯来文学?那不是只有《圣经》吗?
其实不是。从20世纪初的“新巴勒斯坦文学”起步,经过阿格农(S.Y. Agnon)获诺奖,再到耶胡达·阿米亥、阿摩司·奥兹等当代名家,希伯来文学在世界文坛占有一席之地。但翻开国内的书单,你会发现一个尴尬的现象:好作品引进少,引进的版本质量参差不齐,老译本错漏百出,新译本又往往带着“翻译腔”或者过度意译的矫情。
今天咱们就聊聊这个有点冷门、又特别有意思的话题:为什么希伯来文学的中文翻译总被吐槽?那些被诟病的“错译”背后,到底藏着什么难处?我们又为什么依然值得为一本好书去等待或推动重译?
一、 一个被传颂的“梗”:卡夫卡与希伯来语
在深入希伯来文学翻译之前,咱们得先澄清一个经常被误读的起点——卡夫卡。
网上很多文章在讨论“翻译的重要性”时,会举卡夫卡的例子。比如,说卡夫卡有一句话在翻译成希伯来语时出了大错,导致几十年的读者都理解错了。这个故事本身带有很强的戏剧性,经常被用来佐证“小错酿大祸”的翻译定律。
但这里需要先做一个严谨的区分:卡夫卡是布拉格德语作家,他并非希伯来文学作家。 不过,卡夫卡与希伯来文化圈确实有着微妙的交集。他的部分作品曾被译为希伯来语,在以色列的知识分子圈中流传。而真正让中文读者感到“翻译之痛”的,其实是那些直接从希伯来语原文翻译过来,或者经过多语言转译(如希伯来语→英语→中文)的以色列文学作品。
为什么要把卡夫卡放在这里提?因为它是衡量翻译质量的一个标尺。当人们发现连德语大师卡夫卡在希伯来语世界的传播都可能出现偏差,就更让人对同样小众、同样古老的希伯来语文学翻译感到担忧了。
真正让我们开始重视希伯来文学翻译问题的,是诺贝尔奖得主肖洛姆·阿莱汉姆和谢姆埃尔·约瑟夫·阿格农。阿格农在1966年获奖,是以色列第一位诺贝尔文学奖得主。然而,他的代表作《婚礼华盖》(The Bridal Canopy)等作品,直到很久以后才有相对完善的中文译本。而早期的译本,往往被批评为“干瘪”、“晦涩”,甚至因为希伯来语特有的双关语和历史典故丢失,导致情节逻辑断裂。
二、 希伯来语:一座翻译的“孤岛”
要理解为什么希伯来文学翻译难,首先得看看这门语言本身。
希伯来语(Ivrit)是世界上最独特的语言之一。它是唯一一个成功从“宗教/书面语言”复活为“现代母语”的语言。这意味着它拥有几个让翻译者头秃的特点:
1. 词根系统的“三维迷宫”
希伯来语的词根通常由三个辅音组成(比如 K-T-V 与书写/信有关,P-L-A 与眼睛/看有关)。同一个词根可以通过不同的音节模式(Binyanim)衍生出几十甚至上百个动词变位、名词、形容词。
举个例子:
假设原文中有一个词 shichra(שִׁחְרָה),它源于词根 Sh-Kh-R。这个词可以指“挖潜”、“探查”、“寻找真理”,也可以指“黎明时分”。在阿格农的小说中,这个词往往带有浓厚的圣经色彩和现代心理探析的双重意味。
如果译者不懂这个语境,可能随手翻成“挖掘”或者“搜索”。但在文学翻译中,你需要的不是字面意思,而是那种“在黑暗中对命运根源的窥探”的感觉。
对于中文译者来说,汉语没有词根变化,一个动词的细微差别只能靠上下文和修饰语来体现。这就导致了很多译本读起来像“说明书”,缺少了希伯来语原文那种一词多义、古今交错的韵律感。
2. “复活语言”的历史重负
希伯来语在19世纪末被本耶胡达等人复兴时,为了适应现代生活,创造了许多新词,但同时也大量借用了圣经词汇。
这就造成了一种特殊的文学风格:“圣经现代主义”。
当代以色列作家(如阿米亥、格罗丝曼)在写作时,常常在潜意识里调用圣经的意象和句式。读者读到一句普通的对话,可能会联想到出埃及记或先知书。
举个真实的翻译案例:
在耶胡达·阿米亥(Yehuda Amichai)的诗集中,有一句:
Shamayim lema'ala, eretz lema塔的...(天空在上,大地在下…)
这里的 lema'ala 和 lema-taht 不仅仅是方位词,它们在犹太文化中有强烈的宇宙论意义。如果简单翻译成“上面”和“下面”,就丢掉了那种神圣的、近乎咒语般的节奏。而很多早期译本为了追求“易懂”,把这些诗意完全抹平了。
3. 多语言混杂的现实
现代以色列是一个移民国家。希伯来语小说中经常夹杂阿拉伯语、俄语、意第绪语和英语词汇。
- 老一辈犹太移民用意第绪语思维思考,写作时带着意第绪语的句法结构。
- 阿拉伯裔以色列作家用希伯来语写作,却带着阿拉伯语的比喻。
中文译者如果只是懂希伯来语,可能看不懂其中的意第绪语幽默;如果只懂意第绪语,又可能误解希伯来语的语法重点。这种“文化三角”的复杂性,是其他欧洲文学翻译中较少见的。
三、 吐槽背后:那些让人“出戏”的翻译错误
既然难,为什么还有那么多“问题译本”?这就涉及到翻译市场的生态和译者群体的现状了。
1. 译者的“断层”
希伯来语是全球最难学的语言之一,国内能精通希伯来语并进行文学创作的译者,数量有限。
- 早期阶段:很多译者是靠二手资料(英译本)转译,或者是对希伯来语一知半解的俄语背景译者(因为苏联时期有很多犹太复国主义者流亡苏联,后来又有俄语背景学者)。
- 结果:出现了大量“英译中”的转译本。你以为读的是希伯来文学,其实读的是“希伯来语原作 → 英语译本 → 中文译本”的三层过滤。每一次过滤,都会丢失细节,甚至引入英语译者的误解。
典型槽点案例:
在某版阿格农小说的早期中文译本中,主角的名字 Shmiel 被翻译成了“施米尔”。而在另一本畅销书中,同样的名字又被译作“萨米尔”。读者看得云里雾里:这是一个人还是两个人?
更严重的是典故误译。希伯来文学中常引用《塔木德》或《米德拉什》(圣经注释文献)。如果译者不知道某个典故的出处,可能会按字面意思翻译,导致情节逻辑不通。
比如,原文引用一个关于“骆驼穿过针的眼”的比喻,本意是强调“神迹的不可能性”,但译者如果不了解上下文,可能直接翻译成“很难做到”,完全丢失了宗教隐喻的张力。
2. “归化”过度的陷阱
为了照顾中国读者的阅读习惯,很多译者倾向于“归化”——把希伯来文化概念替换成中国读者熟悉的概念。
- 把“安息日”解释为“犹太人的周末”,甚至略写其宗教意义。
- 把“托拉”(Torah)简单译为“圣经”或“律法书”,模糊了其在犹太生活中的核心地位。
- 把带有希伯来语韵味的长句,拆分成符合中文习惯的短句,结果把原文那种“呼吸感”和“沉思节奏”给弄没了。
阿摩司·奥兹(Amos Oz)的小说以细腻的心理描写著称,他的句子常常像流水一样绵延。但有些译本为了“通顺”,把长句切成碎片,读起来像流水账,失去了原作那种压抑又深情的气质。
3. 商业出版的急功近利
希伯来文学在国内属于“小众中的小众”。出版社引进这类书,往往成本回收期长。因此,很多译本采取的是“快出”策略:
- 找个懂点希伯来语的学生或爱好者,加上参考英译本,快速赶工。
- 校对环节薄弱,人名、地名不统一,注释缺失。
- 甚至有些书根本没注明译者是否直接译自希伯来语,导致读者误以为是权威译本。
四、 为什么我们依然需要重译?
说了这么多“吐槽”,你可能会问:既然这么坑,那干脆不看希伯来文学算了?
千万别。
因为希伯来文学所承载的,是人类经验中极为独特的一部分:流散与回归、信仰与怀疑、古老传统与现代冲突、个人命运与民族历史。 这些主题在当今世界依然具有强烈的共鸣。
1. 理解“他者”的钥匙
希伯来文学是世界文学的重要一环。通过阅读阿格农、阿米亥、奥兹、埃特加·凯雷特(Etgar Keret)等作家的作品,我们不仅能了解以色列,更能看到小国在大国夹缝中的生存状态,看到移民后代的文化认同焦虑。
比如,凯雷特的短篇小说《隧道》或《乞求者》,用荒诞幽默的手法揭示了现代人内心的孤独。如果译本糟糕,读者会错过这种幽默背后的辛酸。只有高质量的翻译,才能让这种普世情感穿透语言障碍。
2. 修复“失真”的历史形象
早期由于政治和意识形态原因,国内对以色列和犹太文化的了解存在偏差。优秀的文学翻译能够去标签化,展示真实的、复杂的、有血有肉的个人故事,而不是刻板印象中的“冲突地带”。
例如,读阿格农的《婚礼华盖》,你会看到一个19世纪波兰犹太小镇的生动图景,那里有市井气息、宗教虔诚和家庭琐碎,而不是遥远的“神秘东方”。
3. 语言本身的审美价值
希伯来语是一种“声音优美”的语言。它的辅音密集,节奏感强,朗读起来有一种金石之声。好的翻译虽然无法完全复制原文的音韵,但可以通过中文的韵律、句式节奏来再现这种感觉。
比如,阿米亥的诗:
I am like a man who sits in a train...(我就像一个坐在火车上的人……)
这种开头朴素而深远。如果译本能保留这种“日常中的哲思”语调,就会非常动人。而糟糕的译本可能会把它翻译得过于书面、矫揉造作。
五、 我们该如何选择或期待更好的译本?
作为读者,我们在面对希伯来文学译本时,可以保持一点“警惕”和“耐心”。
1. 看译者背景
尽量选择直接译自希伯来语的译本,而不是“据英译本译出”。查看译者介绍,看其是否有希伯来语文学研究背景,或者是否是该领域公认的学者型译者。
目前,国内一些高校(如北京大学、复旦大学、上海外国语大学)的希伯来语研究者,正在逐步推出更严谨的译本。例如,北大的张泉教授等学者,在翻译和研究希伯来文学方面做了大量扎实的工作。
2. 关注出版社
有些出版社对小众文学更注重品质,愿意花时间去打磨译本,比如人民文学出版社、上海译文出版社以及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等,它们近年来推出的一些以色列文学系列,质量相对较高。
3. 对照阅读(如果可能)
对于经典作品,如果你有条件,可以对照英文译本(如Rachel Hachmolinski等人的英译本)或原文,看看是否有明显的误译。这虽然费时,但对于深度阅读来说,是非常有价值的体验。
4. 支持重译
如果某本好书只有陈旧、粗糙的译本,而你又非常喜欢这位作家,不妨在读者社区发声,或者选择购买新出的重译版本。读者的声音能推动出版社去邀请更合适的译者进行修订。
六、 结语:翻译,是一场漫长的归来
从卡夫卡在希伯来语世界的曲折传播,到阿格农、阿米亥等作家进入中文视野,希伯来文学的翻译之路,本身就像是一部“流散与回归”的故事。
语言不仅是工具,更是世界观的载体。希伯来语中那些关于“记忆”、“土地”、“契约”的词汇,蕴含着深厚的文化基因。每一次翻译,都是一次文化的迁徙。
我们吐槽译本,不是因为挑剔,而是因为我们在乎。我们在乎文字背后的真实情感,在乎那个遥远国度里人们的喜怒哀乐能否准确地传递到我们心中。
希伯来文学值得被更好地阅读,而更好的阅读,始于更好的翻译。这需要译者的功力,需要出版社的耐心,也需要我们读者的一点耐心和包容——给那些正在努力搭建桥梁的人,多一点时间。
当你翻开一本译笔精熟的希伯来小说,感受到的将不再是语言的隔阂,而是人类共同的心跳。那才是真正的“重译”的意义:让迷失在语言中的灵魂,找到回家的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