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象一下,上世纪三十年代末,一位名叫约瑟夫·哈伊姆·阿格农(Shmuel Yosef Agnon)的犹太作家,刚刚在瑞典斯德哥尔摩领取了诺贝尔文学奖的奖杯。那是1966年,他几乎是整个中东地区第一位获得此项殊荣的作家。然而,当消息传回特拉维夫,也传到大洋彼岸的中国时,这里的人们对这位来自黎巴嫩海滨小镇、后来定居耶路撒冷的作家,其实知之甚少。
那时候,中国的希伯来文学翻译几乎是一片空白。我们读到的更多的是俄罗斯文学、法国文学,偶尔涉及一点英美文学。对于那片古老而神秘的“圣经之地”的文学,中国读者心中既有敬畏,也有巨大的好奇,但更有一种遥远的疏离感。
那么,这几十年来,究竟发生了什么?那些原本用希伯来语写就、承载着两千年流散记忆的经典,是如何跨越语言的高墙,走进中国普通读者的心里的?今天,我们就聊聊这段迷人的译介史,看看从阿格农到艾莉斯·库斯曼(Elie Wiesel,此处指代犹太大屠杀文学及现当代希伯来语/意第绪语文学的代表性译者群体努力),这些古老智慧是如何被“翻译”进中国的。
一、 破冰之旅:阿格农与中国读者的初相遇
要理解希伯来文学在中国的翻译史,我们必须回到起点——约瑟夫·哈伊姆·阿格农。
阿格农的文学世界是非常独特的。他的语言既是现代的,又是古典的;他的故事既发生在20世纪的耶路撒冷,又仿佛回荡着《塔木德》式的哲理。对于中国译者来说,翻译阿格农是一场艰难的“解码”运动。希伯来语作为一种“死而复生”的语言,其词汇中密密麻麻地藏着圣经典故、中世纪诗歌韵律和意第绪语的民间智慧。如果译者只懂现代希伯来语,不懂希伯来文学的深层脉络,译出来的东西就会显得干巴巴,失去了灵魂。
在20世纪80年代之前,中国对阿格农的介绍几乎是零散的片段。直到80年代中期,随着中国文学界的“解冻”和对世界文学多元化的渴望,几位致力于希伯来文学研究的学者开始系统地介绍这位诺贝尔奖得主。
我记得有一个有趣的例子。阿格农有一篇短篇小说叫《婚礼的华盖》(The Bridal Canopy)。故事讲述了一个痴迷于神秘主义的拉比,为了寻找失落的十支派,带着几个徒弟踏上旅程,结果却陷入了一系列荒诞、悲剧且充满隐喻的冒险中。故事里的“婚礼”象征着犹太民族与上帝的契约,而“华盖”则是这一契约的保护伞。如果译者仅仅把字面意思译出来,中国读者可能会困惑:为什么要花那么多篇幅描写拉比的梦境?那些关于卡巴拉(Kabbalah,犹太神秘主义)的暗示是什么意思?
早期的中译本尝试者,比如著名的翻译家赵国新先生,他们在翻译时采取了一种“补偿性翻译”的策略。他们不仅仅翻译文本,还加入了大量的注释,解释故事背后的宗教和历史背景。例如,当文本提到“十支派”时,译者会加注说明这是指公元前722年亚述帝国征服北国以色列后被流放的十个支派,他们在犹太传说中从未回归,象征着永恒的流散与等待。
这种翻译方式虽然略显笨重,但对于当时的中国读者来说,却是打开希伯来文学大门的唯一钥匙。它让读者意识到,这不仅仅是一个外国故事,而是一套完整的、有着深厚历史积淀的文化体系。阿格农作品中的那种“含泪的微笑”——在悲剧中渗透着幽默,在荒诞中揭示真理——通过这些详细的注释和精准的译文,逐渐被中国知识分子阶层所感知。
二、 沉默的惊雷:库斯曼与大屠杀记忆的转译
如果说阿格农代表的是传统犹太文学在现代的延续,那么接下来的几十年里,中国读者接触到的另一类重要作品,则是关于大屠杀的文学。这里我们提到的“库斯曼”,可能更多是指向那一代致力于将犹太大屠杀文学(包括希伯来语、意第绪语乃至Yiddish文学)引入中国的译者和学者群体。虽然埃利·威塞尔(Elie Wiesel)是用意第绪语和法语写作,但他所代表的犹太苦难叙事,是希伯来文学研究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而在纯希伯来语文学领域,像阿米亥(Yehuda Amichai)这样的诗人,以及后来崛起的当代小说家,他们的作品同样承载着沉重的历史记忆。
中国读者对大屠杀文学的接受,经历了一个从“政治化阅读”到“人本化阅读”的转变过程。
在20世纪90年代初,中国翻译出版了一些关于奥斯维辛的纪实文学和小说。那时的翻译往往侧重于揭露法西斯的暴行,强调阶级斗争和反战主题,这符合当时中国的意识形态语境。然而,真正的转折点出现在2000年以后。随着更多希伯来文学经典的中译,中国读者开始意识到,大屠杀文学不仅仅是关于死亡和痛苦,更是关于记忆、尊严和人性在极端环境下的坚守。
以阿米亥的诗歌为例。阿米亥被誉为“以色列的白居易”,他的诗歌语言平实、亲切,却蕴含着巨大的历史张力。他有一首著名的诗《现在有很多事情》(There Are Many Things),诗中写道:“现在有很多事情/像石头一样沉重/压在我的心上……”如果译者只是简单地翻译成“心事沉重”,那就丢失了阿米亥特有的那种将个人情感与民族历史交织在一起的微妙感。
优秀的译者会如何处理这种困境?他们会运用“意象还原”的策略。阿米亥诗中常出现的“石头”、“土地”、“雨”等意象,在希伯来文化中有特定的象征意义。例如,“石头”在圣经中常代表记忆(雅各用石头做枕头,后来立为石柱纪念上帝),也代表永恒和不可动摇。译者如果在译诗中通过注释或选词,暗示出“石头”背后的这种文化厚度,中国读者就能更好地理解诗人个人哀愁背后的民族集体记忆。
我曾读到过一位资深译者分享的翻译心得。他在翻译阿米亥的一首诗时,遇到一个词“galut”(流散/放逐)。这个词在希伯来语中有着比简单的“exile”更复杂的含义,它不仅指地理上的流放,更指精神上的漂泊和与上帝的分离。译者没有直接翻译成“流放”,而是用了“羁旅”和“流散”双重含义的表述,并在副文本中详细解释了这个词的神学背景。这样的处理方式,让中国读者在 reading 诗歌时,不仅能感受到个人的孤独,还能体会到犹太民族两千年来的集体命运。
这种从“事件记录”到“心灵剖析”的转变,正是希伯来文学经典中译本质量提升的标志。它让中国读者明白,古老智慧不仅仅存在于古老的经卷中,也活跃在当代作家的笔端,回应着人类共同的困境。
三、 语言的炼金术:希伯来语翻译的独特挑战
为什么希伯来文学的翻译特别难?这涉及到希伯来语本身的独特性。
首先,希伯来语是一种根植于闪含语系的语言,其词根系统(通常为三个辅音)使得一词多义现象非常普遍。同一个词根可以衍生出几十个相关的词汇,这些词汇在语义上有着内在的联系。例如,词根“Sh-L-M”(ש-ל-ם)与“和平”(Shalom)、“完整”(Shleimut)、“补偿”(Piruyim)、“问候”(Sh Al Mayim,字面意思是“问平安”)等词都有关联。在翻译时,如果译者不能洞察这些词根背后的语义网络,就很难传达原文的韵味。
其次,希伯来文学大量借用圣经语言。现代希伯来语作家,如阿格农、阿米亥,甚至更早期的佩尔茨(Bialik),他们的作品中充满了圣经典故的化用。对于中国读者来说,熟悉圣经故事并不困难,因为《圣经》早在明清时期就开始传入中国,鲁迅、郭沫若等老一代作家都深受圣经文学影响。但是,圣经中的希伯来原文所具有的韵律、双关语和文化隐喻,往往在中文译本中也丢失了,再经过二次翻译(希伯来语->英语/其他语言->中文),或者直接从希伯来语翻译成中文,信息的损耗是巨大的。
举个例子,在阿格农的小说《简朴的故事》(The Simple Story)中,他刻意模仿了圣经的叙事风格,使用重复的句式、古老的词汇。如果译者用现代汉语的口语风格去翻译,就会破坏阿格农刻意营造的“古老感”和“神圣感”。因此,高水平的译者往往会采用一种“半文半白”或具有古典韵味的现代汉语,以对应原文的文体风格。这种文体上的对应,是中国读者感受到希伯来文学“古老智慧”的关键。
此外,希伯来语中有很多表达情感状态的特定词汇,在中文里没有完全对应的词。比如“Tznius”(谦卑/端庄/私密),这个词涵盖了道德、宗教和社会行为的多个层面。在翻译涉及犹太女性形象的作品时,如何准确传达“Tznius”的内涵,而不让中国读者误以为仅仅是“害羞”或“保守”,是译者面临的一大挑战。
优秀的译本往往会通过上下文的重构,让读者在情节发展中自然理解这些概念。例如,在翻译描写耶路撒冷家庭生活的小说时,译者会通过描写人物的言行、对话,展现“Tznius”作为一种内在尊严和社会规范的双重含义,而不是直接给出一个生硬的定义。
四、 从边缘到中心:中国读者的接受与共鸣
随着时间的推移,希伯来文学经典在中译本的数量和质量上都有了显著增长。出版机构如译林出版社、上海译文出版社等,陆续推出了多套希伯来文学丛书,收录了阿格农、阿米亥、耶胡达·阿米亥、达维特·格罗斯曼等作家的作品。
中国读者的接受过程,也是一个从猎奇到共鸣的过程。
起初,中国读者对这些故事感到好奇,主要是因为它们来自一个陌生的、充满宗教色彩的“圣经之地”。他们想知道,犹太人为何如此重视阅读?为什么他们的故事里总是充满了悖论和质疑?
然而,随着阅读的深入,许多中国读者发现,希伯来文学中探讨的主题——家庭、爱、死亡、身份认同、流亡与回归——是人类共同的情感体验。
特别是大屠杀文学,让中国读者产生了特殊的共鸣。因为中国近代史上也有过惨痛的经历,读者能够理解那种对战争的厌恶、对和平的渴望,以及在极端环境下人性的挣扎。当读到埃利·威塞尔或伊姆雷·凯尔泰斯(虽然凯尔泰斯是匈牙利语作家,但属于同一文学脉络)的作品时,中国读者不仅仅是在看别人的故事,也是在反思自己的历史。
而对于阿格农的作品,中国读者则逐渐欣赏到他笔下那种复杂的幽默和对传统的深刻反思。阿格农并不盲目崇拜传统,他常常通过反讽的手法,揭示传统与现实之间的张力。这种批判性的思考方式,深受中国知识分子读者的喜爱。
近年来,随着中希关系的发展和文化交流的增多,希伯来文学在中国的传播渠道也更加多元化。除了纸质书,还有讲座、读书会、在线课程等形式,帮助读者更深入地理解这些作品。许多大学的比较文学专业也开始开设专门的希伯来文学课程,培养了一批具备专业背景的译者和研究者。
五、 古老智慧的当代回响
那么,这些古老的希伯来智慧,究竟给中国读者带来了什么?
首先,它提供了一种看待历史的新视角。犹太民族的历史是一部流散史,但也是一部坚韧的生存史。在希伯来文学中,我们看到的不是一个单一的、脸谱化的民族形象,而是一个有着复杂内心世界的群体。他们质疑上帝,他们争论律法,他们怀念故土,也拥抱新家园。这种复杂性,有助于打破中国读者对犹太文化的刻板印象,促进更深层次的文化理解。
其次,希伯来文学强调“提问”的传统。与某些强调顺从的文学传统不同,犹太文学鼓励质疑和辩论。从《约伯记》到阿格农的小说,主人公往往是在不断的挣扎和疑问中寻求真理。这种精神与中国儒家传统中的“慎思明辨”有着异曲同工之妙,同时也与现代社会的批判性思维相呼应。对于正在经历快速现代化转型的中国社会来说,这种强调个体反思和道德担当的文学精神,具有重要的启示意义。
最后,希伯来文学中对“记忆”的重视,提醒着我们要珍视历史。在阿格农的小说中,过去从未真正过去,它活在当下的每一个选择中。这种历史意识,对于任何民族来说,都是宝贵的智慧。
结语:翻译作为桥梁
从阿格农到库斯曼,从诺贝尔奖得主到大屠杀幸存者,希伯来文学经典的中译过程,实际上是一个文化对话的过程。译者不仅仅是语言的转换者,更是文化的阐释者。他们需要在两种截然不同的文化传统之间,搭建起一座理解的桥梁。
这座桥梁的建成,离不开译者的匠心独运,也离不开中国读者的开放心态。当我们翻开这些译本,我们不仅是在阅读一个个故事,更是在倾听一种古老智慧的声音。这种声音,虽然来自遥远的东方(中东),却能在我们心中激起共鸣的回响。
也许,这就是翻译的魅力所在:它让遥远的变得亲近,让陌生的变得熟悉,让古老的智慧在当代读者的生活中焕发出新的生命力。在未来,随着更多优秀的希伯来文学作品的译介,我们相信,中国读者与犹太文化之间的对话将更加深入和丰富。
